林暮寒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有些迟疑,毕竟这要文不文的半吊子语气明显不是杨叔的,更像是他那早早辍学的独生女儿。
    那人户口本上的名字是杨瞬臻,一个法国籍华裔。常年染着淡黄色大波浪卷,身上一年四季都穿着件白色背心和纯黑色长裤及洞洞鞋。除了打满钉子的左耳和挂着大银圈的右耳,那浑身上下看着就很舒服。
    沉默半晌,林暮寒静静敲下“位置发我”这几个字发出去后便摁灭屏幕。“杨叔今儿搬店。”她一边把手机揣兜里,一边朝着弯腰拂开硅胶帘子的向江折道:“他闺女说让我们去帮忙,有免单的那种。”
    后者低头摆弄着手机,嗯了一声。秦帆从他身后走出,向林暮寒丢了两瓶罐装凉茶,另一只手揽着叶倾的肩:“行啊,反正我们俩也没什么事。”
    林暮寒抬手接住凉茶,让另一杯拿给夏旻。后者并没立刻伸手去接,像是学了分身术一般: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站起身将手上的螺丝刀抛进垃圾桶后才扭头看去,在林暮寒稍显无语的表情中尴尬笑笑,把手机塞进兜后接过那瓶凉茶。
    “地址发了吗?”/“你啥时候戒网瘾?”
    两面平镜中,异口同声这默契从来不会是虚拟的。
    话落,亮堂的大红色招牌前飞过一只乌鸦,它的身后带着六个小圆点,时不时伴随着几声鸦叫。
    这也使得她们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回过神,都噗嗤笑出声,手动砸开了刚才那雄厚冰柱。
    夏旻晃了晃手机,高昂下巴的姿态极具挑衅,鼻子尖得像只烦人的蚊子:“我那是有人跟我聊天!要谁都跟你一样大不溜叉列表像明天就要出家,那还活不活了?”
    后者低头撬开凉茶,全然是被她逗乐了:“没人教过你尊重老年人啊?”至少我林暮寒教过。
    “你成年了没就老年人?那倪姐她们收拾收拾入土?”夏旻故意没去反驳、但也没承认,这蹩脚的回怼更像是她又想起了些自身不可言说之事。
    关于年龄这个问题,可笑的是林暮寒自己也不清楚。那天ktv过后,身体分明因为喝了几瓶八度鸡尾酒而有些头昏但却又莫名其妙地一夜失眠。
    那晚凌晨,昏涨的脑中不断有股声音告诉她去找些什么东西,身体也不听使唤地跟着指令,唯有心理在抗拒——却少敌不过多。
    直至紧闭的黑色窗帘缝隙处透露出清晨的日光时,林暮寒才缓过神,看着地上无数张不同年龄的身份证、不同年龄时的自己,她总无意识地盯着脖子那处……所以才没看见那些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无一例外的白色衬衫穿得严谨。
    那天日出得早,四点多。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九张,每个身份证号都独一无二……但却是同一个名、同一张脸。年龄是从十四岁到六十四、中间美中不足地缺了十八。
    出生年龄到有趣——年份从一九六六到二〇一六,后头跟着一成不变的十一月二十七。住址也只有短短几个字:连湾市市中心。其中也就只有一九九年的有逻辑。
    她那天道是时间说了谎,但又觉得时间属人为停顿。
    “十九了呗,离二旬老太只差一年。”她习以为常地接过那句以骂言为表面的遮光帘,手惯性搭上她的肩,打趣道:“怎么样?要不要助力我今年过生日?”
    “我的天哪。”夏旻面露惊喜,头凑向她:“林暮寒我好喜欢你。”
    “哈?”后者几乎是在话落下的那刹间立即咽下口中的茶,拉过远在天边的故事进度栏摁下冷却了一年多的「闪现」键跳到一边。被呛到的缘故,她不得不咳嗽几下。
    见她此般不可置信,夏旻两手一摊,悠然道:“你竟然觉得我现在能有钱借你?”
    话落,林暮寒还在咳嗽,叶倾站在她身后给她地址的同时也朝夏旻比了个大拇指以示赞扬,那眼神像是在说“兄弟你敢说就行”。夏旻自信地全盘接收,下一秒就被林暮寒狠狠锤了一顿。
    哎哟!x_x!
    林暮寒转了转手腕:“你下回说话再喘大气试试。”夏旻瘪着嘴,不服气的坐在一旁,头上顶着几个大包。嘴里嘟囔着,真开不起玩笑。
    于是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她实在搞不清林暮寒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但被生理逼迫着揉了揉脑袋。
    南榆雪和柳茼婪两人被倪枝留下谈话,这会儿才回来。柳茼婪疑惑地走向夏旻,虽然明知她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还是担忧地问了句怎么了,后者瞧见来人便开始哭唧唧。夏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抱着柳茼婪的腰,埋着头告状。
    南榆雪则挑眉看着林暮寒,站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语气没什么感情:“还在等?”
    “那你不也来找我了么?”林暮寒莞尔一笑,一边咽下凉茶一边从兜里掏了两根糖递去:“喏,给你。”
    “……”后者垂睫看了眼糖又抬眸看她,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着唬人但实则只是无语罢了。她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朋友吧。”林暮寒答得随意,像是根本不过脑而随口应付的话。
    沉默半晌,南榆雪伸手接过她的礼尚往来,故作无事发生般平静地嗯了一声。又道:“我来买打火机,不是找你。”
    林暮寒表情一怔,缓缓收回刚被她指腹触过的手。许是刚喝过凉茶又恰好风吹过,她的嗓子凉得发哑:“你是根本不想来找我还是觉得我不会等你?”
    南榆雪让她猜。
    “有奖么?”林暮寒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喊了一声南医生。
    后者早不在意她那杂七杂八的外号和称呼,语气漫不经心地问她“一包烟要吗?”。
    “不是刚跟你说要我戒烟?你得监督我呀同桌,不能不管我。”林暮寒答得理所应当。好像这些活就是南榆雪该做的,身为一个朋友。
    南榆雪在她前半句话落后白了她一眼,丢下句“爱要不要”后便走进便利店,自然也没听见下半句。
    -
    亚热带地区气候多变。除去小长假以及那几天温度骤降放的假,整个十月份,全连湾市的学生在学校待着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两星期,眨下眼便又期中考前夕。
    十一月初,室外人类体感气温逐渐降到十摄氏度左右,这是六十年来连湾市市区从未有过的现象。窗外时常布满阴雾,灰蒙的天使得恶劣天气愈加猖狂。
    早晨阳气最旺的十一点,正值课间,几名教师刚发完期中考前的复习卷。
    林暮寒听向江折谈及经验,只是轻笑一声,故意道:“不论成绩好坏,总有那么几科,你放眼望去全是答案。就差扯你拿手去写了。”
    “我特么真得给你买点哑药啊。”秦帆整个人疲惫得像条死鱼瘫在杂乱的桌面上,闷声说:“叔都是十七奔十八的人了,每天上课累得精神萎靡、腰酸背痛。没想到下课后还要写那成山成堆的卷砸!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天!这人生真是惬意啊!”
    “先好好谢谢你自己吧。”向江折风平浪静地喝了口水后又道:“这小子刚点了炸鸡他全家来着,还不让我看。”林暮寒刚整理好卷子,一边将它们塞进文件袋一边道:“嚯,真不亏待自己啊兄弟。也不怕人家鸡去索命。”
    “他怕啥?昨晚找他借个物理答案,这小子还朝我推销他的丧葬服务呢。”夏旻把卷子往后传,完全不理解他那骚得要命的没脑操作:“心也真够黑的,吹个唢呐要我两千八百八十八,搞得跟能把嗓子眼吹出来似的。”想来这秦大少爷嗓子眼还挺金贵的啊。
    秦帆坐直身子,像是没听到向江折刚才把自己点外卖那事儿捅出去似的,他扭头看着夏旻:“你付钱呗。要嗓子眼我上菜市场给你找去。”后者淡然笑笑:“那我还真谢谢你啊。自己给留着炒菜吧昂,少破费。”
    南榆雪弯腰将抽屉里的书尽数拿出,闻言不可察觉地笑了声。胆子够青的,敢让这小子进厨房。
    秦帆鬼点子不少,闻言立即歪着脖子问她:“炒了你吃?”夏旻摇了摇头:“不吃啊。”后者心里那股无名火气蹭一下上来:“那你让我炒干嘛?”
    夏旻只觉得好笑,这会儿东西也不收了,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朝他昂起下巴,毫不避讳地直言道:“我让你干啥你就干?我是林暮寒啊?”
    林暮寒拉链子的手一顿,随即又很快回神,暗骂自己没事找事。身后的秦帆气极反笑,刚打算开口反驳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猝不及防的雷电。
    下一个瞬间,全校停电,刹那间即伸手看不见五指,睁眼一片寂静。窗外同此,不远处只有一颗闪着的星。
    许是学识高些,高二理一班寂静无声,四十几人无一例外地闭上嘴各做各事,神情淡定。耳边回荡的是别班的惊慌以及不远处那间广播室传来的呲啦声,和一句明显含糊不清的话。
    咔嗒。
    那声细微的清响响彻昏暗的室内。临门那处亮起一根奶奶那辈儿的红色蜡烛,照着的是林暮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