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说着,眼角不自觉流出一滴泪,“我试问、全天下、有你这样的亲生母亲吗?”
    宋沛年的声音逐渐崩溃,语气里满是质问,“你问我为何对你这般冷漠?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舍得将我催产下来抱给别人?”
    “你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我为何对阿娘这般孝顺?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同窗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生病的时候是阿娘夜夜守在我的床前,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我被同窗欺负的时候,是阿娘豁出一条命告御状也要为我讨回公道!”
    “我想请问你,我的亲生母亲,你在哪里?”
    孟若华早已泪流满面,再次将宋沛年护在身后,对林姨娘嘶吼道,“你别为难年哥儿!”
    “你恨我,你为难我!”
    “你别为难年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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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4章
    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残菊花瓣,在宋沛年的脚边打着旋儿,背对着的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投射在地上冰冷的青砖上,随着风的节奏微微颤动。
    周边的宾客们全都噤若寒蝉,目光落在宋沛年的身上。
    与此刻一尊如同被岁月风化的雕像相对比,不少宾客脑海中无意识浮现出那日见到的宋沛年单马递罪证的场景。
    那时的他浑身是血,却英姿勃勃如同打了胜仗归来的少年将军。
    自古以来,人们都是怜爱‘美惨强’的。
    有意无意的声音慢慢响起,“这小妾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孩子生下来就将他给换了,孩子这些年被正室养得好好的,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现在又想来摘桃子,早干嘛去了?”
    “要我说啊,还是孟氏的性子太过软弱了,像个面团儿一样任人揉捏,毫无反抗之力,竟然管不了一个妾室,让她爬到了头上作威作福。”
    “可不是嘛,这要是放在我府上,早就将她给随意打发了,赐她一杯酒都是我善心大发了。”
    “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妾室背后可是宋侯爷,有宋侯爷撑腰,孟氏想管也管不了啊。若是早些时候孟家还在或许还好些,现在孟家倒台了,这孟氏又没有一个娘家撑腰。”
    “那按照你这说话,不就是宋侯爷宠妾灭妻?那我明日进宫谢恩,一定得同皇后娘娘聊聊。”
    “这宋郎中托生在这妾室的肚子里也是造孽。”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字字句句都是夹枪带棒的指责,让林姨娘越发无地自容,不过此刻箭已出弦,再无回头的可能。
    林姨娘深吸一口气,攥住手帕的手指越发用力,再度泪眼汪汪看向宋沛年,“年哥儿,你真的要对姨娘这般狠心呢?”
    宋沛年还没有开口,花六娘就尖着嗓子来了一句,“你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呢?大哥可不吃你这一套,在场的大家伙儿也不吃你这一套。”
    花虎子连连点头,“我们眼睛可不瞎!”
    一位穿着深绿色锦袍的妇人说话更加‘刻薄’,“怪不得都说妾室上不了台面呢,动不动就落泪珠子,搞得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她家男人官任礼部尚书,也不怕宋石松,又哼声道,“快点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我们可不像宋侯爷眼睛瞎。”
    妇人心里门清,面前的这位宋郎中可是皇上的心腹,现在帮他说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妾室也是蠢的流口水,竟然伙同亲儿子的政敌攻讦他,想要给他扣个不孝的帽子,断他的政治生涯。
    可这生恩哪能越得过养恩,这妾室又没有养过这宋郎中一天,捅破了天也没道理指责宋郎中不孝。
    再说宋郎中哪里不孝了,对孟氏不是可孝顺了吗?
    妇人很是嫌弃地撇了撇嘴,又道,“我说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心还没有完全变黑,就把你那眼泪擦干净,见好就收,往后也不要为难宋郎中了。”
    不少明事理的夫人也纷纷开口附和,也有实在见林姨娘哭的可怜的,衷心建议她不要作妖蛾子了,以免以后哭得更加伤心。
    宋沛年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垂下的眼帘,掩住眼里的波动。
    桂嬷嬷在孟若华的眼神示意下,想要将林姨娘给扶走,可一条道执意要走黑的林姨娘甩开了桂嬷嬷的搀扶,往前一扑,直接扑倒在地上。
    林姨娘趴在地上,换了一张感情牌,泣声道,“年哥儿,姨娘当初不是不要你,而是为了你好,所以才做出了糊涂事,若是时光倒流,姨娘绝对不会了。”
    “年哥儿,姨娘是为你好啊!”
    宋沛年自嘲一笑,“对啊,你为我好。”
    眼泪忍不住静静滑落,不带哭声,却更显心死般的绝望,“对啊,你为我好,让我一辈子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宋沛年双眼如同枯井,声音无波无澜,“让我午夜梦回之际都会忍不住问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偷走了别人的人生,再让我陷入无边的怀疑和痛苦之中。”
    花虎子闻言鼻头一酸,眼眶泛红,也忍不住垂下头。
    可想到自从他回到家之后,宋沛年对他好,对豹子好,对他的所有的家人都好。
    早已释怀的花虎子上前抓住宋沛年的手,“大哥,你无需愧疚,做错事的不是你,是林姨娘、是那个人。况且我这些年过的还算不错,我爹娘对我都很好,我还有六娘和豹子。”
    “大哥,我已经释怀了,你也要释怀。”
    宋沛年微微仰头眨了眨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花虎子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兄弟二人眼角泛光,相视一笑。
    宋沛年又侧头对林姨娘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以为的好。”
    林姨娘见宋沛年不吃她这一套,恨得死死咬紧牙关,再次看向宋沛年的眼里尽是偏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个事实你永远摆脱不了,你对我不好,我哪怕是告御状也要告你,让皇上革职于你!”
    她不甘心,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便宜了孟若华这个贱人!
    平日里他给孟若华带回来皇上的赏赐,上到珍贵首饰,下到一碟子糕点,可她却只有光看着的份儿。
    更因为他这个好儿子,现在孟若华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就连宋老夫人那个老货都沾了一点点光,可她连一点儿光都没有沾上!
    她让他帮她将她亲哥哥调回京城,他万般推辞,可他转身却将孟家那一家子给搞回来了。
    难道将她哥哥调回京城不比让孟家回京容易吗?
    那可是他的亲舅舅啊!
    林姨娘微微抬头,面上的疯狂看着都让人感到害怕。
    福忠侧身挡住宋沛年,害怕林姨娘突然朝他家大少爷扑过来,闻言直接撇嘴翻白眼,那你可是想太多了,皇上可是向着他家大少爷的!
    宋沛年闭上眼翻了个白眼,呵,革职,他倒是想,但是昭帝那个资本家会放过他这个牛马吗?
    你在做什么青天白日大梦?
    宋沛年的闭眼在外人眼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刚刚有些看戏的见状都不禁有些同情他了。
    这宋郎中可真是造孽,摊上了这么个生身母亲。
    宋沛年身形晃了晃,再睁眼时,眼里一片冰冷,声音也如同数九寒天,“你的意思是,你生下了我,我就永远欠你的?”
    林姨娘莫名被宋沛年眼里的寒意给刺到,心中下意识生出了退缩之意,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固执又疯魔,“对!我生下来了你,你永远都欠我的!”
    嘶哑的女声,让在场众人都不自觉颤了颤身子,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宋沛年却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如同瓷器碎裂,刺得人心头一颤。
    眼角的泪无意识往下滑落,声音颤抖,“生恩断指可报,养恩断头难报。”
    “那么今天我便将这恩还给你!”
    宋沛年弯下腰捡起花坛边的石块,高高举起,对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就要砸下去。
    “不要!”
    “年哥儿!”
    “大少爷!”
    “大哥!”
    “呜呜呜,大伯!”
    孟若华侧过身子挡在宋沛年的另一只手前,用后背紧紧护住他的那只手,花虎子和福忠一个踮脚抓住他的手臂,一个伸手夺过宋沛年手中的石头。
    只到宋沛年大腿根的花豹子死死抱住宋沛年的大腿,一边流泪一边流鼻涕,“呜呜哇哇哇,大伯,你不要打自己,不要哇...”
    刚刚被吓傻了的花豹子此刻放声大哭,直冲冲冲到了林姨娘的面前,直接伸手狠狠将她给推了一把,“你根本就不是大伯的阿娘,你是个坏人,你欺负我大伯!”
    小孩天不怕地不怕,握紧小拳头就要打林姨娘,“我不许你欺负我大伯,你个坏人,我要打‘洗’你!”
    花六娘见花豹子连着揍了林姨娘好几拳,这才伸手将他给拉开,“别!别打了。”
    这小牛犊子早上不是吃了一张大饼的吗?咋一点儿劲都没有,给那女人挠痒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