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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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第77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簪子被夺后,谢见微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朝堂之上,珠帘后的身影端庄依旧,批阅奏折,主持朝议,仿佛那夜的失态与泪眼,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青也每日处理大理寺公务,上朝,入宫为小女帝授课。
    言行举止恭敬守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互动,严格恪守着‘君臣之别’那条无形的线。
    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谢见微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
    早朝时,她会借着珠帘的遮掩,贪恋地多看几眼陆青挺拔的侧影。
    陆青入宫授课时,她寻着各种由头前往中书书房,询问课业进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刻意疏远。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那道冰墙的厚度,试探着陆青冷静面具下是否还有一丝松动。
    陆青的反应,却始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对于太后的‘关怀’,她一律以臣子的礼节恭敬应对。谢恩,答话,然后适时告退。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直接而激烈的恨意更让谢见微心慌意乱。
    这日散朝后,谢见微终究没忍住,以一桩涉及宗室的田产纠纷案为由,将陆青留了下来。
    中书房内,宫人已被屏退。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谢见微的手指轻敲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上。
    “陆卿对此案……有何看法?”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微哑。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谢见微今日的月白色常服,依旧素雅,却不再有那支惹眼的竹节簪。
    她视线很快落回卷宗,语气平稳:“证据链清晰,证词吻合。按《大雍律》,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者,当杖八十,流三千里,此案并无争议之处。”
    “本宫知道。”谢见微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但此人毕竟是宗室,其父征战有功……若处置太过严厉,恐寒了老臣之心。”
    陆青坦言反驳:“若因是宗室便可法外容情,则律法威严何在?今日为此人破例,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娘娘执掌朝政,当知‘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道理。此刻若心软,非但不是施恩,反而是纵容,更是对天下守法之人的不公。”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她想谈的根本不是这桩案子。
    她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陆青多留片刻,能多说几句话。
    陆青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谢见微此刻的窘迫与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谢见微轻叹一声,道:“陆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陆青躬身领命,“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陆青。”太后有些失态地喊住她。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种冷淡让太后失语,许久,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青……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公事了吗?”
    陆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后与臣之间,除了公事,还能谈什么?”
    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陆青,你一定要如此跟我说话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我努力在做你希望的样子……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泪水滚落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我,陆青,你看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从前?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又惹你厌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想离同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卑微乞求的可怜女子。
    “陆青,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