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青儿是我的徒儿,我自然会救她。”天机老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整个长乐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更会护着她,为她讨个公道。”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老祖……是本宫的错……”
    “当日我答应让她出阁,是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你便是这么给我交代的?”
    “我……”谢见微语塞,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求您先救救陆青……只要她能醒过来,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
    “赎罪?”天机老祖轻笑一声,“太后娘娘,有些罪,不是你说赎就能赎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哀求,“可是老祖,求您先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青感觉到有人坐到了榻边。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停留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心脉受损,气血逆乱,神魂涣散……”天机老祖低声道,“傻孩子,何苦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陆青想喊:师傅,别管我了,我不值得!
    可她发不出声音。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内力,从后背的xue位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那内力起初很轻柔,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慢慢渗透进她枯竭的经脉。渐渐地,力度开始加大,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闭塞的xue道,疏通她逆乱的气血。
    痛。
    难以形容的痛。
    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一寸寸撕裂,又重塑。
    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麻木的感知逐渐复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痛楚——心口的钝痛,记忆的刺痛,还有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陆青在心底嘶喊:师傅,停下!不要!
    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太过磅礴,太过消耗。师傅是在用毕生的修为,为她续命。
    不值得。
    师傅,我不值得您这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天机老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只有她能听到:“青儿,别怕。师傅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