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摇摇晃晃地站直,头上那记撞让她晕眩未消,看东西还有些重影,一腔邪火无处可泄,她转身踹向旁边鸡圈的竹篱笆。
    “哗啦”一声,篱笆被踹塌半边,三只大肥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咕咕”惊叫,四散乱窜。
    孟三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手一只,捏住鸡脖子,抡起来就往地上摔打,两只鸡挣扎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她又追过去,一脚碾死那只慌不择路的,最后还把窝里鸡蛋一个个摸出来,悉数砸碎,蛋清蛋黄混着蛋壳,溅得到处都是。
    一通狂暴的发泄后,她回头盯住菜地里仍蜷缩着的裴泠,撂下狠话:
    “你给我听好了,这事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有本事你就跑!不然我天天来,天天折磨你!直到你跟你那王八爹一样偿命!”
    裴泠看着那道怒不可遏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门外,方转过身子,仰面躺倒在菜畦中。
    云层正在遮蔽太阳,天光晦暗下来,裴泠望了半晌,才吃力地撑起身,就这样坐在泥污与碎叶之间,慢慢环视周遭。
    第二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坐在屋里那张破木桌旁吃着鸡肉喝着鸡汤。孟三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掀翻桌子,汤汁四溅,碗盏粉碎。犹嫌不足,还把屋里本就简陋的物什又胡乱砸一通,这才扬长而去。
    第三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在院子里收拾那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菜畦,把尚能吃的菜挑拣出来,然后重新松土,播下新种子。孟三搬了个破杌子坐在一边,就这么看着她忙碌。等裴泠终于忙完直起腰,孟三便起身走过去,用脚将她刚埋好的菜籽,一点一点,全部碾烂踢飞。
    第四日,孟三来了,她没跑,背着竹篓正要上山。孟三便跟着她,发现她是去山里挖笋采野菜。
    回到家,裴泠开始生火,孟三抱起胳膊,靠在黑乎乎的灶间门框上,盘算着等她煮好盛出来再一把砸掉。等待的间隙,百无聊赖地在灶间晃悠,随手掀开米缸一看,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已经盛出来了,你不来砸吗?”
    孟三一愣,转头,裴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夹杂着一种让她烦躁的情绪。孟三将缸盖一摔,破口骂道:“谁稀罕砸你这猪都不吃的玩意儿!裴珩那王八羔子!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他死之前就没给你安排好?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活得连个乞丐都不如?!”
    第五日,孟三来了,她没跑。孟三已经清楚,她是不会跑的。
    这次裴泠拿了几本旧书出门,孟三默默尾随,跟着她来到岛上唯一一家书铺,是个驼背老头开的。老头慢吞吞地挪出来,裴泠便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他。
    “老先生,我没有鸡蛋了,我帮你打扫铺子,书我也不带走,只在这里看一会儿,可以吗?”
    那老头颤巍巍地点了头,裴泠笑着进去,挽起袖子洒扫擦拭,忙活整整一个时辰,方选了本书走出来。孟三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命令自己立刻冲上去将那书撕得稀巴烂,可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手也沉得抬不起来。
    孟三只是看着。
    裴泠走到海边,找到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时近傍晚,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下来。金子的光笼着她,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低头,看得很是专注。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孟三看见她脑门上那个肿包,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那个,痛得轻嘶一声。
    直到最后,孟三也没有去撕那本书。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孟三依旧每日都来,有时清晨,有时过午,有时入夜。孟三几乎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没钱,没人管,孤零零地在这座岛上生活,挣扎在温饱边缘。
    孟三再也没砸过东西,但还是每天都来,有时远远看着,有时近近站着。她们也没有说过话。
    这日,孟三又来了,她不在屋里,山上寻了一圈,书铺里也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孟三便坐在院里那把破杌子上等,直等到暮色四合,才见她回来,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淌水,手里提着稻草串起的两尾鱼。
    也是自这日后,她的生活有了起色,孟三很快便知晓缘由,她找到个活计,帮渔民下海捕鱼。虽忙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能挣得几十文钱,还不时能分得些鱼鲜。
    知道了她的去向,孟三便不再去庄子干等,转而驾船出海,遥遥跟着她那条小渔船。
    海上讨生活是极辛苦的,何况她尚不满十岁,力气单薄,哪里拉得动沉重的渔网,每将网拉起一半,鱼儿离了水拼命扑腾,那股反拽的力道总令她踉跄。后来她想到个法子,先将网拉上一半,在船舷系牢,而后跳进海里,用肩膀顶着,用手推着,奋力拱上船去。
    除却拉网,她还得赶海。在滩涂礁石间搜罗一番后,便下海里去,为了沉得快潜得深,她会在腰上绑石块。
    这天,孟三坐在礁石上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她冒头,按她平日憋气的功夫,早该上来了。
    孟三霍然起身,几步冲下礁石,一头扎进海里,凭着记忆拼了命朝那处游。
    游到大概位置,深吸一口气,迅速下潜。
    海水灌耳,视野模糊,孟三瞪着眼睛四处搜寻,心里越来越急,再不找到她……再不找到她……
    她看见她了!
    那口气憋在肺里都快炸了,可看见她无声无息悬浮在海底的样子……不能再等了!孟三死命撑住,游到她身边,拔出腰间小刀,几下割断那根要命的绳子,而后一把揽住她,竭尽全力向上蹬去。
    两人破水而出。
    孟三顾不上喘气,胳膊圈着她瘫软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她脸颊。
    “喂!醒醒!”
    皮肤一片死白,毫无反应。孟三心头突地一坠,连忙将人驮上肩背,奋力向岸边游去。
    海水沉沉地坠着两人重量,孟三咬紧牙关,手脚并用,连拖带拽,终于将裴泠弄上岸。
    使劲拍打她的后背。
    “咳出来!快咳出来!”
    手掌拍在湿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两下……孟三不知自己到底拍了多少下,手臂越来越麻,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呃……咳咳……”
    一声闷窒的呛咳从裴泠喉咙里挤出来,孟三这才泄了劲,向后一瘫,坐在湿地上大口喘气。
    不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耳畔尽是白色泡沫破裂的细响。
    裴泠侧躺在沙地上,弓起身子咳了许久,好不容易缓些,便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视线一对上,孟三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那以后,每逢赶海,孟三总会来。有时天未破晓,岸上看不真切,便驾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边强打精神盯着,一边忍不住掩口打哈欠。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半年。
    一日,裴泠归家,还未走近庄子,便听得“咕咕”声传来,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突然新起了竹篱笆,里头圈着三只大母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篱边还搁了只竹篮,满满当当垒着鸡蛋,一层覆一层。
    裴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的相处总是古怪,虽然几乎日日得见,却从不交谈。孟三心里拧着一股劲,别别扭扭的,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泠捕鱼手法越来越老练,个子也开始抽条。眼见她在海里越来越恣意,有时竟敢攀上渔船那光秃秃的桅杆,迎风而立。
    孟三想,那破渔船的桅杆算得什么,她定是没见过真正的大船。这么一想,竟有些按耐不住,转头就去把老爹那艘战船开出来,势必要让她长长见识。
    战船船楼巍峨,帆樯林立,甫一现身便将那小小渔船衬得如同蝼蚁。孟三也三两下攀上主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裴泠仰头望向桅杆上那个逆着光的身影,笑了。这是她来到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出来。
    “你叫什么啊——?”裴泠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喊。
    孟三没聊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一时愣住,只听见风声,慌忙又喊回去:“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孟三!我叫孟三!”她用尽力气,让声音盖过海浪。
    喊出来了,心里那股拧了许久的劲儿,似乎也随之松了。孟三立刻又朝对面喊:“那你呢!你姓裴,名什么啊?”
    “裴泠!”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我叫裴泠!”
    隔着粼粼海面,两人对望着,忽然都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辽阔的海天之间,自由自在地回荡。
    孟三用枯枝不停地戳着荒草下的泥地,眼泪一滴接一滴坠入被戳出的小坑里。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一把脸,随后将枯枝一扔,起身走出去。
    是夜,裴泠正准备关窗歇息,忽见院中立着个熟悉的黑影,关窗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