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攸额上吃痛,抽了口凉气,忙抬手按着那处。待转头看她,哪里还有人影。
    也是自这顿饭罢,他竟再未能与她说上一句话,莫说交谈,便是远远望见身影的机会,都再也不曾有过。
    存心避而不见?存心装聋作哑?
    她越是这样,他偏要迎难而上,心底那点执念也反被激得愈发顽固。
    纵使是一块寒冰,他也要捂热!纵使是一棵铁树,他也要等到花开!
    *
    江南梅天已至,近日来南京城都浸在泼天雨幕之中。
    谢攸生于北地,头一遭领教梅雨季的威力,只觉水汽无孔不入,木案桌椅摸上去皆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即便深居室内,衣衫也难逃潮气纠缠。待上值时听高教授谈及,方知今岁梅汛尤剧,远胜往年,以致长江水势猛涨,直逼警界之线,工部正急遣员役,昼夜加固各处江堤河防。
    除却防洪重任,南京官员尚有一桩仪典攸关,即太祖皇帝忌辰。因京畿北移,天子难以亲临致祭,故谒祭孝陵之责,便委于南京守备诸臣:守备太监王牧、丰城侯李琰、兵部尚书薛彻共主其事,南京六部堂官及各司主官亦需齐集陪祭。
    这也是裴泠在南京的最后一件事,此间事了,便要启程北上。
    大忌前日,孝陵卫封山清场,至正日,天公虽未降雨,然浓云垂野,阴霾四合,俨然山雨欲来之象。
    众官员皆头戴乌纱,身着玄色祭服,腰束乌角带,足踏黑靴,自下马坊处便屏息整冠,依序下轿,列队以待入陵。
    正移步间,不知谁低呼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见远处燕雀湖水势漫溢,湖面倍阔,岸杉半没,已然一片泽国景象。大家虽肃立仪容,心下难免惴惴,无不暗祈祭祀早毕,切莫再遭天雨。
    谢攸随着应天府尹缓步而行,与前方裴泠相隔数丈之距。他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待大忌过后,一定要把她逮住。
    众人穿过高耸的大金门,神道延展于前,两侧石兽巍然峙立,头顶恰有惊雷低徊,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森然之气。
    石兽尽头,神道折向北,一对望柱之后,现出两对披甲执锐的武将和两对冠冕捧笏的文臣。再往前行,穿过棂星门,踏上御河桥,抬首望去,便见朱墙金瓦的孝陵殿宇倚紫金山巍巍而立,在阴沉天幕下更显恢弘。
    官员们鱼贯入文武方门,过享殿前门,依礼制驻足殿前广场,按品级序列。三位主祭官并睿王朱承昌,则趋步入享殿,完成献祭读祝等仪典。
    巳时,钟磬声起,众官员齐向大殿行三跪九叩之礼,玄色祭服如墨云翻涌。
    约莫一个时辰仪式终了,未久,正待散班,忽闻惊雷炸响,众人仰首之际,滂沱大雨已劈头盖脸地浇下。
    这雨来得又猛又急,不过喘息之间,在场官员皆被淋得透湿,祭袍紧贴身躯,步履匆忙地向外退去。
    谢攸本就立在稍后些的位置,特意停驻,待裴泠行至身前,便极为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镇抚使,几日未见,别来无恙啊。”话音未落,雨水早已倒灌进口中,他只得侧过头,有些狼狈地吐掉。
    裴泠连眼角余光都未扫过去,径直提步向前。
    待谢攸转回脸来,眼前只余一片水帘迷蒙,那道身影早已穿过雨幕走到前头去了。他赶紧抬手用湿透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追上去。
    那厢朱承昌负手立于享殿檐下,望着殿外骤雨,蹙紧了眉,吩咐左右:“快备伞。”
    侍从正要动作,丰城侯李琰已上前半步:“睿王殿下恕罪,享殿重地,依制不得张盖,恐违礼法。”
    王牧自后方缓步而来:“大忌已过,雨势甚急,不必拘泥了,给殿下张伞。”
    李琰听后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
    侍从手中大伞“唰”地张开,将朱承昌周身护得严实,一行人步入暴雨之中。
    南京城怕是几十年也未曾有过这样大的雨了,密得没有一丝缝隙,砸在身上竟隐隐作痛。
    天地间仿佛只余下这片混沌的怒涛,伞在此时已形同虚设,狂风卷着雨水,一波接一波泼溅进来,蛮横地全往脸上抽,令人窒息。
    走出不过几步,朱承昌突然顿住。
    身后撑伞侍从险些撞上去,一行人随之也硬生生刹住脚步,在雨中僵滞着。
    王牧毕竟年事已高,经此一淋,已是面无人色,全靠桂谨恩在旁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下,”兵部尚书薛彻眼睛都睁不开了,扯着嗓子,声音透出焦急,“雨势太大,我们需快些出去啊!”
    朱承昌充耳不闻,猝然一扬手,竟将侍从紧握的伞盖“啪”地打落在地,旋即像是挣脱了束缚般,不管不顾地撞进疾风骤雨里,一转眼就奔到了文武方门。
    众人对此毫无防备,面面相觑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追。
    刚穿过券门的谢攸只觉眼角余光中,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不及辨认,那人已一个急转,彻底隐入道旁的密林深处,踪迹全无。
    后方惊呼乍起:“殿下!睿王殿下——!”
    声未落,裴泠率先反应,疾追而出。谢攸几乎不假思索地跟着她,也一头扎了进去。数十孝陵卫见状,当即紧随。刹那间,这道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引得一群人呼啦啦地全扑向了幽深林莽。
    暴雨洗礼后的钟山已是满目疮痍,与先前判若两地。众人一路攀援而上,但见多处山体崩塌,山路被冲毁,泥石横流间,更添了几道新生的激流,浊浪奔腾。
    先前候在外头的顾长史已率领一众王府护卫匆匆赶来接应。待终于追上睿王朱承昌时,竟见他正抱头蹲在一处滑坡形成的断崖顶端,脚下便是轰鸣作响的湍急水流。
    众人还不及反应,朱承昌足下泥土突然塌了下去,只见玄色祭服在激流上空一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顾长史凄声高呼,冲到崖边,一咬牙跳了下去。
    几乎同时,数名孝陵卫也接连没入水中。沉重的落水声此起彼伏,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惊心。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谢攸被人流裹挟着,踉跄间被推搡至崖畔,正待稳住身形,后背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力——一名急于跳下的王府护卫将他结结实实一撞!他顿时重心全失,眼前天地倒转,伴着四溅的水花,一同栽进了湍流。
    裴泠本立在崖边,直到看清那道挣扎沉浮的身影,下一瞬,也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下,没入汹涌浑黄之中。
    崖上人群彻底大乱。
    第93章
    谢攸不通水性,激流如同玩弄一叶浮萍,裹挟着他撞上暗处硬物,浊流随之呛入口鼻。在几个浮沉间,他便被彻底吞没,意识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面对如此湍急的水流,挣扎最是致命,非但徒增恐惧,更会急速耗尽体力。裴泠放松身体,将头颈仰出水面,双足沉垂,如“坐”于激流之中,每当瞥见岩石或断木,她便蜷身蓄力,足底一蹬,借力调整方向,避免撞伤。
    暴雨依旧倾盆,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几乎令她睁不开眼。更兼今日大忌,众人皆着墨色祭服,此刻被泥水浸透更是难分彼此,辨认起来尤为困难。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将覆于水中者翻转辨察面目,却始终未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谢攸!!”
    她高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却如同投入狂涛的一粒细沙,连自己都未能听清,便彻底消散在震耳欲聋的暴雨与洪流之中。
    突然,水面之上,一个浮沉的黑影攫住了她的视线。
    一顶熟悉的发冠。
    裴泠立即游去,逆着水势,激流便如无形之手,屡屡将她推向别处,每一寸前行都耗尽气力。
    终于触到,一把翻转过来。
    是他。是他。
    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松。
    试图将他拖向岸边,可用尽全力,他却纹丝不动。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浑浊的水下,这才发现他的袍角被一截断木勾住,遂抓住衣摆用力一扯,就在撕开的同时,激流瞬间卷住他的身体,眼看就要把他冲走。
    裴泠心头一紧,立刻返身扑去,一手死死抠住河底岩石,另一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脚踝。
    她还在水下,胸腔里仅存的气息已灼烧殆尽,水流狂暴地冲击着,加上他身体的全部重量,她抓不住了。
    在彻底脱力前,她松开了手,冲出水面。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谢攸已被激流卷出数丈,万幸被冲至一处由巨石形成的涡流区。湍急的水流在这里形成回旋,速度明显缓了下来。他被这股回流托起。
    裴泠很快顺水势游到他身边。
    此处距岸不过两丈余,她一把攥住他的后领,侧身奋力向岸斜插而去。待到靠岸时,她已然力竭,连拖带拽地才把他弄上来。
    不敢探他鼻息,她一手压额,一手抬颌,迅速清理他口鼻间的污泥水草,随即有节奏地按压他的胸膛。约莫二三十下后,谢攸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