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贴心的王侍郎思虑周全,恐二位大人同乘不便,还特备了两驾马车。谢攸带着理不清的心绪回到宅中,这一夜自是辗转难眠。
    夜半时分,想起玉生,胸口堵得发慌,气得一把掀开被子,腾一下从床上坐起。
    什么东西!
    穿成那样是要干什么?要干什么!领口松垮得几乎要坠到腰际,成何体统!
    低头看向自己系得一丝不苟的中衣,不由得扯了扯严整的襟口,倏然生出几分不甘的委屈——他谢攸难道就缺这点姿色?偏他是个正经人,做不来那等轻浮姿态罢了。
    如此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喉间,分明也生着不输那人的利落线条——
    啊呸!
    分明是比那贼狐狸好看,她主动摸了的,思及此,心里又美了,索性拥衾而坐,将厢房里每个旖旎的刹那都拿出来,反反复复地回味。
    *
    翌日恰逢休沐,谢攸连早膳都未用,天蒙蒙亮便守在庭院里,势要把她堵到。
    待到辰正时分,门扉“吱呀”轻启,裴泠出来了,抬眼见他正无所事事地抓着把鱼食立在池边,便问:“学宪今日不去国子监?”
    谢攸闻言扭头,迎上她沐浴在晨光里的面容。
    他丝毫没心思回答无关话题,单刀直入道:“昨夜的事——”
    裴泠不待他说完,便截过话头:“昨夜醉了,忘了。”言讫,提步从他身侧走过,径自出门了。
    谢攸见她这般急于划清界限,心下登时气极。
    忘了??
    你最好把玉生也忘记!
    当下怄得他将满把握着的鱼食尽数撒下。
    锦鲤顿时翻跃争食,扑通乱跳,搅乱了一池春水。
    *
    那日后,裴泠依旧忙得不见人影。
    眼见风平浪静,谢攸静心回想,只觉那玉生之事不过浮云过眼,而自己当时确有些沉不住气,着实不该。又恰逢夏至,他始终记得这应是她月信将至之期,不免挂心。踌躇再三,还是打算悄悄去问香菱,问问她们除了惯用的红糖水,可还有别的法子能让她舒坦些?
    “你个呆郎倒还蛮贴心的嘛!”香菱咯咯笑着,“你们男子手掌心都滚烫的喽,你就拿手心捂在阿姐肚子上,大概脐下三指宽,轻轻揉揉。平时嘛,弄点红肉给阿姐补补血气,尤其记好了,不能吃生冷的!现在天越来越热了,莫要让阿姐贪凉。其他嘛,我再想想……”她点着下颌思量,“哦,千万不要惹阿姐生气,夜里觉也要睡睡足,就这些了撒。”
    谢攸不住点头,将每句话都默记于心。抬眸看向香菱时,忽然抬起手指,轻点自己的唇角示意:“你这里,是怎么了?”
    香菱忙从袖中抽出绢帕掩住唇角:“哎呦,讲起来恼死个人了,就是那些小丫头嚜!非要顽飞堶,抛来抛去的,偏生不偏不倚撞我嘴角上,扑多少香粉都遮不住,真是飞来横祸!”说着她笑一笑,朝他起手挥帕子,“再等刻儿妈妈要讲我偷懒唻,不跟你说了,走喽!”
    谢攸仓促谢了一礼。
    时值夏至,庭院里响起今岁第一声蝉鸣,曳着长长的尾音,将暮色搅得愈发黏稠。
    裴泠难得在天黑前回来。
    眼见她要转进西厢房,他赶忙唤住:“且留步,我有东西给你,在这儿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说罢匆匆往厨房去,不多时便折返,手中托着木盘,上头是个白瓷盅,行至她跟前,小心揭盖。
    “夏至原该吃过水面和豌豆糕的,只那些都属寒凉,与你此刻身子不宜,思来想去,还是煨了这红糖水,特意卧了鸡蛋,你尝尝合不合口?”
    裴泠垂眸往那盅里看了一眼。
    见她并未推拒,谢攸眼底掠过一丝亮光,趁势道:“时候尚早,庭中晚风正好,不如就在此处小坐,趁热食用?”
    裴泠像是考虑了一下,稍顷:“那就在这儿吃。”言罢,便旋身坐到石凳上。
    谢攸喜出望外,将瓷盅安置妥当,调羹轻搅的工夫,已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
    “此番清剿白莲教,辛苦你了。”他将温热的瓷盅推过去,“如今既已擒获教主,想必再难成气候,假以时日,从容布置,殄灭余党,此教或可根除。”
    “根除?”裴泠笑了笑,“从创立起,白莲教何曾真正亡过?不过死一个教主,沉寂一阵,换副皮囊,散而复聚总有时。”
    谢攸颔首正色:“你说得对,白莲教本质上是病症而非病根,治不好根结,病症又怎能消退。”
    裴泠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执起那调羹舀了一勺,低首啜饮起来。
    温度刚刚好。
    “那是不是……”言着,他又顿住,半晌后方问出口,“待此事告一段落,你就要走了?”
    “不然呢?我一直呆在江南做什么?”
    “裴泠,”万语千言在舌尖辗转,终化作一声低喃,“我舍不得你。”
    裴泠的手一顿,缓缓抬首。
    他望过来的眼神很深,坠进去似的。
    可她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掠过,便垂眸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红糖水。
    俄顷,她笑了:“学宪的感情如此丰富吗?不过同行一段时日,就令你舍不得了?”
    “那你的感情呢?”他的视线定在她眉眼间。
    “往公了说,区区同僚之谊,何至于用到‘舍不得’三字?往私了说,你我泛泛之交,又何来这许多不舍?”
    谢攸侧头低笑一声。
    “清醒时候说话可真硬。”
    裴泠搁下调羹,好笑地问:“我何时不清醒了?”
    “富乐院那夜,你当真不记得?”他陷入她眼眸深处,渴望能寻得一点,哪怕半点为他而动容的踪迹。
    “记得一些。”她说。
    “哪些?”
    “有人来给我按腿。”
    “没了?!”
    “我需要记那么多?”
    “需要!”该记的不记得,不该记的记这么牢!
    裴泠被他逗笑:“行了,别闹了,还让不让我吃了?”
    谢攸却被气到。
    “泛泛之交做的东西也敢吃?别吃了,小心有毒。”言毕,便把头一别,不再作声。
    裴泠细瞧他气哄哄的侧脸,笑得愈发开心,可那笑意却又渐渐凝在眼角,终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随后,她将头偏向另一侧。
    夏日蝉鸣无孔不入,聒噪震耳,一声声搅在心上,搅得人不得安宁。
    第76章
    又是三日过去,裴泠手头庶务稍减,得了些闲暇。许久没来水榭,抬首望向隔壁绣楼,好几个曲中姑娘正凭栏闲坐。
    驻足环顾半晌,却不见香菱身影。裴泠便扬声问:“今日怎不见香菱?”
    几位姑娘闻言俱是一静,纷纷起身唤了声“阿姐”,互相递着眼色,这个扯那个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踟蹰良久,一个紫衣姑娘站了出来,迟疑地道:“阿姐,香菱姐姐她……身上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出了何事?”裴泠问。
    紫衣姑娘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恨恨地绞着绢帕,说:“还不是前些日子来了个霸王!将我们曲中搅得人心惶惶!头一天盯上了小云,可小云才将将十三啊!又是林妈妈的亲骨肉,林妈妈怎忍得下心,跪在地上不住求他,可那个杀千刀的,抡起巴掌将林妈妈扇得满口血!
    “香菱姐姐心疼妈妈,冲出来说要替,那霸王嫌香菱年岁大,正犹豫的时候,林妈妈一急,讲香菱有贵主,不能接客。哪个晓得这话反倒点了火,那霸王立马非要香菱不可,讲满南京城,除了睿王没得人比他更贵,然后,然后一连……”她话音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一连有七八日了,夜夜都来,昨个是见人实在不成样子,才许香菱歇一歇,说是后日他还来。”
    裴泠面若寒霜:“哪个霸王?”
    后头一个姑娘用细弱嗓音怯怯道:“是齐王爷。”
    “朱际宗?”裴泠唇边掠过冷笑,“一个庶人,叫什么王爷。”
    紫衣姑娘道:“他定要人这般称呼,若不叫王爷,把我们曲中匾额砸了都说不准,他什么干不出来!”
    裴泠脸色凌厉,负于背后的手掌缓缓收拢。
    这时,谢攸踏着暮色归来,刚进水榭便觉出异样。虽未闻其详,但见众人神色,已是察觉到定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当下也不多言。
    裴泠抬手遥指水榭外泊着的乌篷小船:“你去解缆,我要去曲中一趟。”
    谢攸连忙应声,快步下青石阶,俯身解开缠绕在木桩上的麻绳。
    见他已执起长篙稳住了船身,裴泠便走下石阶,跃入船中。
    乌篷船剪开一池碧波,向绣楼而行。
    待她踏阶而上,谢攸就将船缆系好,自己则坐在船头,望着暮色里渐起的灯火,等她。
    直至月轮高悬裴泠才回来,周身浸着寒凉的夜色,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