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牧拿手点点他:“这猴儿崽子,当年见你练那铁胎弓,他还不信邪,在一旁念叨‘这能有多沉?’,结果卯足了劲一接,愣是没撑住,那铁家伙一下就砸脚背上,痛得他抱着脚原地直跳。”
    “嗳唷,我的好老祖宗,孩儿丢丑的事,您偏偏记得最真。”桂谨恩忙不迭地作揖讨饶,“您老人家行行好,给孩儿留几分颜面吧。”
    王牧仰头笑了一会儿,转回脸来,神色又倏然转得黯淡,轻轻摇着头,叹息道:“想当年,你为了那张铁胎弓,可是下了死功夫的,谁想在河套遭了虏贼暗算,竟是再也拉不成了。”
    裴泠搁下筷子,淡淡一笑:“铁胎弓虽是不成了,寻常弓倒也能拉得,如今也不在边关,又是太平岁月,正好偷闲。”
    王牧见她搁箸,一拍腿,说:“瞧我,竟又絮絮叨叨上了,人一老,话就稠,饿坏了吧?快,动筷子,趁热吃。年纪大了,吃不了大荤,这些清浅小菜你别嫌弃。”
    “公公,您别说,如今我还就爱这一口清鲜本味。”裴泠笑道。
    言讫,二人便开始用饭,桂谨恩则站在桌前侍奉,席间无话。饭毕,便有小内侍按序递上漱盂、茶水。
    王牧依序漱了口,从托盘中取过一方温热湿润的白帕子,慢条斯理地印了印唇角,方又和裴泠说:“明儿个我叫人去玄武湖给你网上几尾顶鲜活的鲫鱼来,这鱼炖汤最是甜,还有灵谷寺的樱桃也正当季,叫他们挑那熟透了的,也给你送两篮来尝鲜。只盼着你这回公干不那么紧,能多住些日子,到了夏秋之交还能吃到大板红菱,爽脆清甜得很。丫头能呆到那时候吗?”
    裴泠也接来那方叠得齐整的素白帕子,轻轻拭了拭嘴,回道:“怕是等不到秋日红菱了,处理完白莲教的事,我就得回京复命。”
    王牧迟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公干之余,若还挪得开身,就多来瞧瞧公公。我是越发不中用了,也不知还能见你几回。”
    裴泠把手搭在他腕上,轻轻拍了拍:“您老福寿绵长,如今且莫思虑这些,只安心颐养,这见面的日子,长长久久,还在后头呢。”
    王牧笑着道了两声“好”,尔后转头给桂谨恩递了个眼色。
    桂谨恩会意,扭头朝门口侍立的小内侍努努下巴,随后同裴泠说:“老祖宗还怕您来南京带的银子不够使,这不早早备了一份,吩咐明儿个给您送过去,也好应个手头上的急。”
    正说着,便上来两个小内侍,吃力地捧着两个朱漆描金托盘,上面各覆一方黄绫。桂谨恩走过去,将绫子都揭开,上头竟都是白花花齐臻臻的白银,十两一锭,摞得整齐,这两个托盘加起来便足有五百两。
    “公公,我——”
    王牧打断她的后话:“傻孩子,这些不过是公公给你买些零嘴的体己,值什么?你在外头当差,手头宽裕些,公公心里才踏实。收下,听话。”
    裴泠倒也没再推辞,扬唇笑了笑,说:“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公公。”
    桂谨恩朝后摆摆手,待那俩小内侍捧着托盘退下去,便转身奉茶上来,递与裴泠:“老祖宗在南京平日里难免寂寞,就盼着旧人能常来走动,自打知道您要来,他老人家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先前心头那点郁结,也都烟消云散了。”
    “哦?”裴泠接来茶,托在手上,抬眉道,“是哪个不知尊卑的竟让公公心下不痛快?说与我听听,让我教训他去。”
    桂谨恩便道:“还不是官营织造那档子事么,那些机户说织造局挟朝廷之权威——”
    “闭嘴!”王牧面色一板,“休再提这些个琐碎!”
    桂谨恩重重打一下嘴巴,低下头去,软着声气:“再不敢说了。”
    王牧脸色略缓和下来,自嘲道:“我们这些无根之人,是最遭人嫉恨的,早些死了也好,落个清净。”
    “老祖宗,您怎么又说起这话来,”桂谨恩求助地看向裴泠,“裴镇抚使,您快帮着劝劝吧!”
    裴泠唇角挂起个笑,缓缓道:“要我说,南京、苏州、杭州这几处,说是官营织造养活的,也不为过。江南若是没有官办织染局,丝绸业纵有繁盛,怕也成不了这等锦绣气候。朝廷压价采买,固然是剥了一层利,可也正因有皇家名头和规矩在,才引得四方商户如过江之鲫,纷纷来此扎根。这熙熙攘攘间,才有了后来的丝业公所和绸业公所,立下行规,将众人拧成一股劲,共谋生计。
    “便再说这匠人手艺,若非宫里时时要些新鲜巧样,逼得他们绞尽脑汁去争奇斗巧,哪来什么苏样和宫廷样?这就好比没有那贯通南北的漕运,沿岸所谓的通都大邑,只怕也难有商贾辐辏、舟车络绎的繁盛气象了。而这官营织造也正是江南繁荣背后的推手,公公,这里头可不能少了你们。”
    “嗳唷,”桂谨恩眉开眼笑地,“还得是从您口里说出来的话,才能这般妥帖!我们底下人磨破了嘴皮子,也顶不上您这一番话管用。瞧瞧我们老祖宗,脸上皱纹都要被您这熨帖话给熨平喽。”
    王牧笑得如弥勒佛般:“陛下倚重你,我是一点儿不诧异的,便是女子又如何?那些朝廷大员哪有你会说话,会办事。”
    裴泠微笑着:“在公公您跟前,我自然样样都是顶好的。”
    “你这张嘴啊,真真能把坏事都说成好事,由不得人不欢喜。”王牧笑着笑着,忽地“哟”了声,“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絮叨半日,险些将睿王的吩咐给忘了。睿王让我告知你,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呢,只是近来玉体欠安,唯恐将病气过给你,因而特地遣我来知会一声,等他大安了,便请你过王府一叙,也好解了这份挂念。”
    第63章
    夜气融融,四下一片静悄,惟听得车轮轧在土路上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不知起于何处,忽剌剌一阵过来,将车窗帘子掀开半幅。谢攸正端坐窗边,两只手握着拳搁在膝头,那眼风时不时地朝斜后方扫。
    车厢一角悬着纸绢灯笼,光晕昏黄。裴泠抱臂坐于主位,背靠着车厢壁,如老僧入定般,身上那套劲装紧衬又利落,从他这个角度偷瞄过去,正好能看见那肩削背挺的线条。
    他自以为看得隐蔽,却不知在裴泠眼角余光里是一览无余,等他第九次那样由下往上地觑过来,她忍不了了。
    “你看什么看?”裴泠噌地扭头盯住他。
    好巧不巧,这正是谢攸第十次瞄过来,于是他那未来得及躲闪的目光不偏不倚就撞上去了。
    这一下,便如在国子监正好被先生拿住了错处,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只得慌忙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襟,总之一副很忙的样子。
    裴泠见他这般窘态,也不言语,把头转至完完全全地面对他,静静盯住他。
    于是,谢攸脸上的红晕便更难消下去了。
    他假意咳嗽一声,讪讪地撇过头,掀开窗帘去看外头的夜色,那幅窗帘正好把他的脸挡了个严实。
    被微凉夜风吹得红潮褪去后,他方才放下帘子,挪挪屁股坐好。
    “方才赵指挥使讲了些你们以前在延绥的事。”他说。
    只听裴泠笑了一声:“讲他吃屎的事?”
    谢攸也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
    “他那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好东西。”
    “其实……”谢攸喃喃,“也不止说了这件事。”
    “他还说了什么?”裴泠问。
    谢攸便把赵仲虎言刚回营堡那阵子被作对的事复述了一遍,而后道:“他说那时被你护着,心里头还挺热乎。”
    待他言毕,俄见裴泠将手撑在座位上,食指与中指在座板上交替叩击了一下。
    听得“叩叩”两声。
    “我的人做了错事,告诉我,我自有处置,但越过我,直接找他麻烦?”她没继续说下去,只冷冷地哼了下。
    谢攸的心脏被那声“哼”牵动着,漏跳了一拍。他再次抬头望过去,她的目光向着前方,烛光勾勒她的侧脸,他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鬼使神差的,他问:“赵仲虎是你的人?”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是你的人?谢攸在心里暗暗想。
    然而这话听在裴泠耳朵里显然是另一个意思。
    “慎言,没有谁是我的人,我和赵仲虎同是陛下的臣子,我与他也只有这一层关系。倒是你,近来跟我说话是愈发不知轻重了,当心祸从口出。”
    谢攸低下头,暗里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刚才你自己说什么‘我的人’么。”
    裴泠当即“嘶”一声,瞪他:“找打?还想被按痛穴?”
    他闻言立马抬头,一耸肩,把胳膊递过去:“你按,你按。”
    裴泠白他一眼,又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攸失望地收回胳膊,而后将在船上与赵仲虎聊到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金陵王气?”裴泠蹙起眉,“你们胆子倒大,皇家事也是你们可以背后妄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