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书堂是内廷教习小宦官之处,由翰林院官员任教。从内馆出来的宦官,大多会分去司礼监或文书房,日后便极有可能跻身显要,成为有批红权的大太监,甚至日后提督东厂,当上首珰。“聪明”的翰林官往往将教习内书堂的机会视为捷径,靠这种特殊师生之谊而一路迁升的翰林官亦不在少数。
    可那杨延钊就偏是不吃这套,不仅不当成机遇,反而大为反感,说什么也不肯去内馆。当年他的自命清高令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牧颇为不满,压了他几年,直到七年前王牧被圣上贬至南京任守备太监,杨延钊才得以冒头进了内阁。
    裴泠又道:“杨延钊这人太正,有时太正跟太邪是一样的。”
    “至少他在操守品行上,你也是肯定的。”说着,赵仲虎叹了口气,“只是杨延钊远在京师固然可以洁身自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但他毕竟不是孤家寡人,北京找不着的贿门,自然会转向南京杨府。此番母丧丁忧,其实许多事连他自己也是回到南京才知道。”
    裴泠略一思想:“你是指杨延钊的父亲?”
    赵仲虎嘴里啧啧两声:“他那老父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背着杨延钊不知收了多少黄精白蜡,但话又说回来,毕竟也七老八十了,老头哪有精气神折腾这些。”
    裴泠一壁听他说话,一壁自腿间抽出一把鎏金错银的匕首,但见她手臂打横,也没见那腕子如何翻转,就转出两个极利落的刀花来。
    赵仲虎继续道:“我是怀疑他儿子。据我了解,杨延钊的儿子杨勉跟齐王十世孙朱际宗很是要好。讲起来,最让南京官员头疼的宗室,就是这齐庶族了。那帮被废为庶人的王孙公子,约束无法,滥交匪人,是实打实的南京毒瘤。”
    “杨延钊管束不了父亲,难道连儿子也管束不住?”言语间,她掌中匕首倏如惊鸿破空,听得一声闷响,廊下三丈外杏树枝桠应声而折,那匕首随即穿透后头那颗坠落的红杏,最后稳稳扎进树干。
    “独苗一根哪!”赵仲虎嗤笑道,“杨延钊在北京做着朝廷栋梁,便是难得回来过个年,住不上五六日就走了,他那夫人守着偌大宅院,只有儿子做依靠,早宠得无法无天。”
    “你适才提起杨延钊的父亲,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裴泠敛下眼眸,“老头致仕前是不是在贵州任事?”
    赵仲虎点头道:“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好像是——”他努力地想,“贵阳府的推官?还是下面贵定县的县丞来着?”
    裴泠心里已是想到了梅闻淙,这二人当年都在贵州任过事,会不会是有交情的?世间事,巧合多了也就不是巧合了。
    “要我说,就是儿子坑老子。”赵仲虎笃定道,“宿州的礼教会十有八九是杨勉撺掇起来的,就是为了逼退你,不让你来南京。他和朱际宗闹出过不少事,一个是次辅独苗,另一个是落魄王孙,很多官司南京刑部不好判,只能压着不处理。你现在还想不到他为何要针对你吗?”
    裴泠恍然:“热审。”
    “对喽!”赵仲虎打了个响指,“往前几年热审皆是我们镇抚司与南京法司会审,可今年正好是五年大热审,按例得守备太监会同三法司,且——”
    裴泠接话:“大热审之差必以京师锦衣卫遣出。”
    “所以杨勉知你要来南京,他岂能不慌?你且拿热审去探他一探,他定会露出马脚来。”言讫,赵仲虎抬头看了看天色,檐外已是日落西山,“时辰不早了,学宪该等急了,我先送你们去宅子,有话我们晚间再细聊不迟。”
    裴泠轻哼了声:“让他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赵仲虎耳根子一动,从字里话间品出些古怪来,笑说:“这语气不大对,人家哪得罪你了?”
    裴泠一面旋身往回走,一面道:“哪哪都得罪我了。”
    “我不信。”
    “爱信不信。”
    “脾气也还是这副臭脾气,没变没变。”赵仲虎嘿嘿笑着,举步跟上去,突然想到什么,“欸我说,你那匕首不要了?”
    裴泠向后摆摆手:“送你的。”
    “送我的,你给我插树上??”赵仲虎想骂人,朝她背影喊,“你好歹也把刀鞘留下啊!这年头是时兴送刀不送鞘啊?”
    尾音未落,金灿灿的刀鞘直直朝他脑门飞来。
    赵仲虎伸手欲攫,怎料那刀鞘来势凶猛,早已不及,只得将身子斜剌里一扭,但见一道金风贴着他脑门“唰”地掠过,真是险过剃头。
    下一瞬,那金镶玉嵌的刀鞘便“当啷”砸在青石板上,力道之大令它反弹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复又跌扑翻滚着蹦到丈许之外。赵仲虎定睛一瞧,鞘身纯金打造,上头嵌的那颗玉珠子被磕掉了。他忙不迭捡起来,迎光看一看,珠子里头竟还卧着道蜜蜡色的亮线。
    这哪是玉呀,分明是一颗猫睛!海夷奇珍啊!
    赵仲虎当即心疼得连连跺脚,扯开嗓子叫道:“啊!裴泠!你是要我命啊!”
    “自个儿功夫不到家,怨不得别人。”撂下这句话,裴泠就走没影了。
    赵仲虎还兀自立在原地,两指捏着那颗猫睛,细看之下,更觉美得不像话,那道亮线倏忽缩成金丝一缕,倏忽漾作弦月一环,活泛得真如猫眼似的。转过一圈,发现被磕掉一角,口里又“嗳哟”个不止了。
    *
    从通济门至金陵闸是十里秦淮最繁华的一段,两岸河房,丽姝栉比,皆是文人骚客与达官贵人所筑,房值甚贵,江南贡院亦修建于此。每逢大比之年,数以万计的考生涌进南京城,遂在河畔催生了一大批书肆、客栈、茶楼乃至秦楼楚馆,每日里河上画船萧鼓,去去来来,自是热闹非凡。
    礼部安排的下榻之所,与贡院隔河遥对,紧邻曲中妓家。那宅子不大,一进院落,却是小而精致。进宅门,东西两厢房,皆是绿窗朱户,正面厅堂,左右接抄手游廊,转出去一座水榭,雕栏曲槛,临河一面设美人靠,供人凭栏而坐。
    谢攸走上水榭,暮色下的秦淮河被镀成一河流动的胭脂,水面金粉粼粼。两岸画楼绣幕,一转头,身侧朱柱凌霄花热剌剌攀着,一径蹿上碧瓦飞甍,金铃似的倒垂下来。
    目之所及种种,皆将他看得呆了去,竟是不曾察觉侧边绣楼上有四五个曲中女子,凭阑也望着他呢。那一排纤纤玉手正摇着轻罗小扇,眼波相盼,不知在哝哝唧唧说着什么。见人移步要走,方才出声唤将起来。
    “大人~”
    “大人,在这块儿唻!您抬头望望。”
    她们素知这处宅子乃是礼部迎候京中贵人的官邸,却从未见过这般品貌的官儿。原先只道侧颜已是清俊非凡,待他闻声仰面时,但见眉若远山,目似含星,正脸比侧颜还要风流三分呢!众女儿家你推我搡地嬉闹起来,话儿也不说了,先自吃吃笑作一团。
    谢攸被她们盯住瞧得颇有些不自在,打了个拱手,要往屋里去。
    “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唻?”
    “大人,您等一刻儿撒,听我们香菱姐姐说句话,再走也不迟哎!”
    “大人,这儿呢,奴家便是香菱。您阿欢喜听曲撒?奴家弹得一手好琵琶,最会唱两句小曲儿,来了金陵,哪能不听听南音时调咧?今儿个晚上您过来,旁的客人我都推得唻,就伺候您一位,弹一夜曲子给您听,阿好撒?”
    谢攸听得一愣,那些女子说的是金陵官话,声调起伏,间杂着嘻笑声,像是一窝燕子在他头顶啁啾争鸣。要是不回话走了,也不对,会失礼,想了想还是决定回一句。
    刚要开口,远远瞧见裴泠正打游廊走来,心下没来由地一紧,他也不知这层紧张是从哪儿冒来的,一下便把话头止了,就站着,等着她过来。
    绣楼上的姑娘们也看见裴泠了,眼风扫见腰间那柄刀,原是认得的,正是锦衣卫所用的绣春刀。再观其打扮,心下略一忖度,便已猜到她是何人。彼此递个眼色,暗想着怪道这公子方才那般局促,原不是个当官的,而是她的相与。
    裴泠站定在谢攸身侧,仰头朝绣楼上一望。
    方才打趣人最厉害的那个香菱便起身,笑吟吟地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姐姐,只是多瞧了一眼,您不会见怪吧?”
    第57章
    裴泠挑眉,笑了一下:“不是调戏?”
    众姊妹早觑破她并非真恼,而是故意讨她们趣呢。香菱便作告饶状:“阿姐哎,下次再不敢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则个一回阿行啊?好嘛好嘛!”
    最后那句“好嘛好嘛”就像裹着蜜糖在咬字,教人听了心里软。裴泠却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香菱想了想,笑起来:“那奴家唱个小曲儿给阿姐赔个不是,阿行哎?”
    裴泠故作思索,点点头道:“也好,唱个我听听。”言讫,就坐到那美人靠上去了。
    香菱随即唤人去里间取了琵琶来,这边厢三四个姑娘,早笑嘻嘻地搬来几把圆凳,一字排在绣楼朱栏边。众人坐下,恰与对面水榭平台,斜坐美人靠的裴泠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