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被堵得哑口无言。
    裴泠蓦地起身,绕过大案朝他走来。
    “你们这帮士大夫,仿佛只要把妻子这个位置空出来,就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可以被称道的功德,实则该纳妾纳妾,该生孩子生孩子,什么都没耽误。”她已站定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历史在笔下,书写历史的如椽大笔也正是掌握在你们手中,天下是非公论,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言着,裴泠弯下腰来,又笑问:“只是我着实好奇,若学宪是史官,又会怎样书写我呢?一个挑战礼教,伤害风化,违背天地自然之理的……悖逆女流?”
    清凉沉香在他鼻尖游走,她的脸距离他这般近,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打亮,他甚至能看清那一侧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谢攸的心脏漏跳一拍,慌张地垂下眼,可视线旋即又对上她修长的颈项……
    “学宪哑巴了?”
    谢攸不得不抬首,却发现她在笑,笑得咄咄逼人。他深吸了口气,说:“国以任贤而生,弃贤而衰,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举贤不以亲疏贵贱,当也不应区分男女。我想陛下任用镇抚使,自也有这一番考量。”
    “本以为学宪耿直刚正,没承想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言讫,裴泠收敛笑容,慢慢站直身子,又走回大案前坐下,继续盘她的沉香丸。
    “我真说了,你又不信。”他的语气半是抱怨,须臾又觉如此显得有些亲密,尴尬地咳了咳,岔开谈锋,“沈贞女一事,镇抚使打算如何做?”
    裴泠瞥他一眼:“自然是搞清楚她在邹家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改变主意要搭台死节。先把沈从谦叫来州衙问话。”
    言毕,她便阖上双眼假寐。
    堂中除他外没有旁人,这话显然是吩咐他的,谢攸接受良好,立马起身出去找程安宅,甫下台阶却突然有一道黑影扑来,重重跪在他跟前。
    谢攸登时一声惨叫,原是那人膝盖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周大威吓出一激灵,缩着身子往后退几步,战战兢兢道:“学宪大人,您……您没事吧?”
    “某……”谢攸还痛得龇牙咧嘴,“某无碍,巡检可是有事?”
    当然有事,要命的大事!周大威带着哭腔说:“卑职是蠢头村脑的秃驴,没根基的王八羔子,狗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二位钦差不说,竟还放了箭,若非镇抚使身手不凡,勇猛过人,小的安有命在?望学宪替小人在镇抚使跟前解释一二,小人真是无心之举,还请镇抚使手下留情,从轻发落啊!”语罢,他连磕几个响头。
    谢攸弯腰扶住他的胳膊,宽慰道:“巡检不必忧虑,镇抚使宽宏大量,不会怪罪。”
    虽与她相处不久,但他也算清楚她的行事作风,有仇当场就报了,没发作就是没放在心上。依他之见,裴泠说周大威“难得”,并非讥讽,而是真在夸他,毕竟那两条胳膊的事还犹在眼前,若各地官员能如周大威这般敢于质疑,那假扮锦衣的恶行便可杜绝了。
    周大威单眉上扬,怀疑道:“当真?”可裴泠横看竖看都像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啊……
    谢攸点头:“当真,若镇抚使欲问罪,某会站在巡检这边。”
    “有学宪这句话,卑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周大威简直感激涕零,“学宪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啊!”
    “巡检不必如此,”谢攸把他扶起来,“不知巡检可知州台现下在何处?镇抚使欲问话沈举人。”
    “州台大人应是去张氏医馆了,卑职亦知沈举人府邸在何处,这事交与我,即刻就将人拿来!”
    谢攸忙道:“只是了解下情况,巡检务必以礼相待。”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周大威一拍嘴巴:“瞧我,是请来请来……”
    这任务周大威完成得飞快,盖因才出州衙,他就碰到了行色匆匆、赶来带回女儿的沈从谦。
    人领进堂中时,谢攸的屁股才刚沾上座椅。
    路上周大威把情况言简意赅地告知了沈从谦,尤其着重警告了——不是,提点了他:你女儿这事现在可不由州台大人管,已有京里来的钦差全权接手,哪个钦差?锦衣卫北镇抚使!你可千万别因她是女子就小瞧了,若不据实相告,撒诈捣虚,那整个宿州谁也保不了你!
    沈从谦穿得很正式,头戴大帽,着圆领青袍,腰束蓝丝绵绦。
    想来女儿的事令他受了不少刺激,不过三十六七岁,瞧着倒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因生了一张方正脸,颧骨还高,整个人便鹄面鸠形。
    谢攸忍不住站起来,把人引到对座坐下,又倒了一盏茶放在他左侧案几上。
    沈从谦作揖道谢,一双眼睛始终小心打量着上座女子。
    大明上下,不会有人没听过北镇抚使的煊赫名声,一个女子能站到这个位置,说句实话,或许很多人现在都还在懵。
    当年中旨一下来,兵部的想就算我先怂了,那礼部总不会怂。礼部的想我小怂一下,到了内阁必然誓死不从。恰好内阁那帮大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又不是天大的事,何须让他们亲自出手,自有科道当马前卒。到了科道这边,他们倒是已经抗争过了,然而皇上那句“是否华夏女杰,隋文帝容得,唐太宗容得,宋高宗容得,朕容不得?”压下来,他们还能怎么办?再想到内阁都未吱声,没有强大的后援,他们还折腾啥?退一步说,就先让裴泠当上外廷官又如何?天下儒士能同意?能不反抗?等国家栋梁——各地生员举人闹起来,科道再顺势上奏,就能在不得罪皇上的前提下把事儿办了。
    谁知……竟然没人闹?
    其实像沈从谦这些在地方的士大夫,想得也很简单,京里有定论的事,哪轮得到他们置喙?
    所以裴泠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把北镇抚使这个位置坐稳了。
    眼下,沈从谦看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官,再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第14章
    此前他已去过张氏医馆,巡检司的弓兵还守在那,他被拦在门外不让进,程安宅让衙役带话,告诉他沈韫人事不省,想要带走须去州衙取得钦差同意,多的便不肯说了。
    等他急赶到州衙,方从周大威口中得知原委——女儿是被北镇抚使裴泠救了。
    “还请镇抚使容我带小女归家。”沈从谦端坐着朝上首打拱。
    裴泠脸色冷漠:“令媛尚未脱险,伤重亦不便移动,留医馆有医者看护,岂非更妥?”
    沈从谦有些急了,站起来躬身作揖:“家中亦可延请良医调治,况她母亲在家忧心如焚,只盼早得团聚,恳请大人准许。”
    “哦?”裴泠颇觉好笑,“既忧心如焚,怎不去烈女祠劝止?若非沈韫现下得救,沈举人与夫人原是等着收尸吗?”
    沈从谦下巴一绷,险些站不住。
    谢攸见人眼周乌黑,面容摧朽,掩唇咳了咳,想提醒她说话不要太直接。
    裴泠听而不闻,仍是单刀直入地问:“百善孝为先,为何令媛宁可弃孝也要守贞?”
    沈从谦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神情愈发颓败。
    “小女是被读书误了啊!”他痛心疾首地喊了句,继而道,“吾女幼承庭训,熟读女教典籍,尤爱听古人节义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初心只是盼她从书中明是非、养性情,可叹她情窦未开,世故未熟,闻夫病逝,一心要实践古人德行,还言一念之正便可比肩忠臣,劝而不听,拦而不止,我也想问问她,为何忍弃鞠育之父母,也要为未事之夫守节。”说到最后已是带着泣声。
    裴泠没回应他这番话,而是问:“邹世坤死后,沈举人可曾想过让令媛受聘别嫁?”
    “不不,我绝无此想法,”沈从谦连连摇首,“贤侄病故不过两月,小女仍披丧服,我岂会说出这等无良之言?”
    裴泠接着又问:“邹家既已将她接走,日后便可过继子嗣,也算有了盼头,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搭台死节?”
    沈从谦回道:“邹家接走小女,到小女决定殉节,期间不过半月,具体发生什么,我确实不知。”
    “你不知道,但你怎么同意了?”
    “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镇抚使不知小女性情,她认定了的事百折不回。”
    “也并非百折不回吧?奔殉不成后,她不是也听劝去邹家守贞而放弃殉节了?”
    她的问题步步紧逼,十分尖锐,一下堵得沈从谦说不出话来。
    “沈举人有几个孩子?”
    “两子两女,沈韫是长女。”
    “有个当贞女的姐姐……”后面的话裴泠没再说下去,但这段沉默已让堂内二人听懂了。
    沈从谦情绪立时激动起来:“镇抚使想说是我放任女儿殉节,以此来博得好名声?我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名声或许对某些父母来说很重要,但我与夫人非偏心父母,每个孩子皆亲自抚育,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舍得?!”